本人本不姓白,却因为坐电梯的经历而落下了“小白”的别号。 “小白”是白痴的昵称。
据说晕车晕电梯的人是因为神经的平衡能力太强,而这样的人往往在某一方面表现得很白痴和弱智,所以,我在乘电梯时超出常人的表现以及由此引发的传奇故事,使我被冠以“小白”的称号。其实不谦虚地说,我的平衡能力并不好,在河面上溜冰时并不比别人摔得少,可是晕车晕电梯的历史却可谓长矣,这些故事也在朋友之中广为流传,堪称经典。
晕电梯这东西始于大学二年级的时候。那次去电台参加征文比赛的颁奖,一路上的心情是兴奋又忐忑,因为在那个名为“我的初恋故事”的征文比赛中,我竟然得了一等奖。晕晕乎乎地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座极高的中旅大厦。随着人群一脚踏进直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刹那,一阵恐惧袭来,继而一种异样的感觉布满全身,我的心整个吊了起来,四肢开始无力,虚汗渗了一身。从那时起我的感觉库里又多了一种:掏心挖肺,飘飘荡荡。我终于知道了晕电梯的感觉,那是比晕车更难受的体验,我把这种感觉文学又艺术地形容为“皆若空游无所依”。那个下午是怎样度过的,我已记不得,只记得思维有些短路,看谁都是晕乎乎的。我也由此下定了决心:打今天起,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坐电梯了。
后来,有了更多地面对电梯挑战的机会,我都因极度的恐惧而退却了。又有一次去参加大学所在那个城市举办的著名的英语演讲比赛,地点是在一座高达三十层的大厦,而且比赛的地点设在顶层。造化弄人啊,我提前一天赶去看那个让我心里急火火,沉甸甸的建筑。站在楼根底下,用手搭个凉棚:三十层,高耸入云,什么概念。认了吧,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从容。比赛那天的上午打扮一新,姿态与神情犹如慷慨就义。我无比镇定地饱饱吃了一顿早饭,怀揣着饼干、巧克力等若干极具热量的东西,早早地赶到了那里。当同学们无比深情地与我告别,结伴走进电梯时,我毅然转身走向了爬梯。三十层,我走走停停,蹿蹿歇歇,终于在别人到达顶层半小时后,带着胜利者的如花笑颜出现在了人群里。那天下午的表现我也忘了,只记得那天晚上睡得前所未有的深入,还梦见了长征。
电梯深深打击了我,我对电梯的恐惧到了闻之色变的程度,因此我把这自己享受不了的东西从生活的字典里抹去,心甘情愿地在爬梯里上下。“自古华山一条道”,我对此深信不疑。
再到后来,我终于接受了电梯,电梯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转机是发生在我离开学校第一次开始工作的时候,工作的地点是在北京繁华地段的一个著名的写字楼。从最初的面试直到开始工作的最初几天,我都在坚持爬楼梯上下。每天爬17层是我最打怵的事,每次走上爬梯时都会想起小时候跳大绳的情景:害怕被粗大的绳子打到脸上或把双脚绊倒,因此犹豫不决,欲进又退,充满矛盾和惊慌。爬上17层的滋味是很难受的,空旷的楼梯里只有自己的喘气和越来越沉重而响亮的脚步声,而且还会担心有人会从哪里窜出来,那份质疑会让人无比尴尬,毕竟爬梯上是鲜有人迹的。写字楼里上班的男男女女都优雅地乘电梯上下,一路风光无限,只有我如老鼠一般地爬来爬去…… 终于,几番思想斗争,在告别电梯若干年以后,我再一次勇敢地踏入了电梯。征服电梯是一个艰苦的过程,我有自己独特的乘梯方式: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肩,以减少心脏的漂浮感,紧紧地缩在一角,以让自己不再“皆若空游无所依”。而我通常是先吓着自己,然后再用这样的状态去吓别人。经历风雨终见彩虹,终于有一天,当我跟同事在电梯间里热烈地交谈,唧唧嘎嘎地笑,平稳落地时,才霍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抛却了对电梯的戒心和恐惧,早已经变得从容!
从容了,也就正常了。我于是有了闲情逸致来观察这每天载我上下的电梯,观察这与我一起出入的人群。早晨,每个电梯口都是围的满满的人,彼此都很沉默,各自保持着一份矜持,只有偶尔碰到同事时才会露张笑脸,打声招呼。“叮”电梯的门开了,大家鱼贯而入,小小的空间里登时挤满了人。急着进电梯的人并没有拥挤,这里绝对不象地铁的四慧换乘站,但是每个人都是稳中带快,动作是含蓄的迅捷。而那些拎着包匆匆赶来的人,往往一插脚就引发电梯的“吱吱”声,那是它不堪重负的警报,这时早已为自己寻好位置的人们几乎都会在心里美美地笑,更有的人会不由地咧着嘴乐,那是一种情不自禁的宽慰庆幸和幸福。于是这晚来的人只好呆呆地立一会儿,最终还是怏怏地走出电梯,这时满满当当的电梯才开始徐徐上升了。电梯在每层走走停停,把要进行一天脑力劳动的人卸下来,等人们填充进写字楼的每个格子间,这楼上就开始有了生气,也开始了一天的繁忙景象。工作的时间,电梯间里除了来来往往公干的人,也有鬼鬼祟祟如我一般的人,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这电梯间里上下,只为出去望一下风,或是买个东西吃吃。
我特别喜欢乘着自己上下电梯的当儿,偷偷观察这小小空间里形形色色的人,时间久了,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同。首先,第一次来这写字楼办事的人不同于在这里办公多年的人。人都有一个共性,初次置身一个陌生的地方都会有陌生感,需要调动自己的各种感官,不停地感觉、定位,各种讯息迅速在脑子里拼凑、集合,从而使自己对所处的位置有一个大体的了解,从而有了一种暂时的安全感。因此,第一次来这里办事的人都会夹着或拎着包,立于电梯的一隅,脑袋是不动的,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四周的人。这种姿势几乎是不变的,一直到电梯开门快速的离开。而那些在这里办公的人,则有一份轻车熟路的坦然甚至还有几分慵懒,这从他们背靠墙壁的姿势拎包的状态或是淡然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背靠墙壁若有所思,电梯铃响,缓缓出行,一切似乎都充满了无意识。工作多年与初入社会的人也是不同的,这些不同并不只是表现在年龄或穿着打扮上。工作多年的人阅历丰富,久经沙场,所以带着一份说不出的历练与从容,尤其是女性。我观察过许多电梯间里的中年女性,她们带着一种成竹在胸改变在即的优雅与稳重,甚至是一点淡淡的清高与霸气。下班时分刚进电梯间的她们已经被家里的老人孩子包裹,似乎有那么多的事涌在电话线里,需要她处理的事就排队等在电梯门口。她们匆匆地从一个战场转到另一个,但是接电话的声调带着笃定与富足。而初出茅庐刚入社会的人则有一种对新生活的新奇与憧憬,在压力与自我警醒之下的拘谨,跃跃欲试的劲头以及些许的茫然。这些新人通常着装规矩而齐整,从不迟到早退,举手投足都透出几个字:蓄势待发。
对电梯的克服确实让我的心情得到了舒展,也省下了许多攀爬楼梯的辛苦。曾经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土人”,也许一辈子只能在爬梯上混迹,现在终于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潇潇洒洒地摁下电梯的摁纽,并且有心情观察小小空间里的芸芸众生,感受生活的丰富多彩。你叫一声“小白”,我还是会响亮地回答,并赠你一个微笑。“小白”记录着一个神经超级平衡者与电梯的故事和一段青春时代的青涩记忆。生活中还有更多的电梯要征服,我期待着一份历练与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