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BD一座5A写字楼。9点前后,大堂通向电梯的走廊。Morning 与微笑响成一片,好像人人都不曾有过中文名字,互唤Jeffery、Christine、William。多半此君其实本名张杰,在家人唤大刚,狐朋狗友嚷嚷时叫他擎天一剑,因为老要摆出浊气冲天的架势与人取乐。
电梯里热闹切换成失声,互不相睬,眼神清冷,寒风似的,谁都掂得出谁的斤两,衣冠的伪装再光鲜也被肃杀在眼风里。
洋人也不少,比中国人甚至更冷漠,见陌生人根本不Hi,连微笑也不,严防死守拒被搭话。既然倨傲冷漠并不减少半分能够获得的恭敬,还可避免些厌烦,为什么不呢?谁不愿意让自己更舒服些,尤其当这种舒服并不能在本国获得时。
女性擦肩而过空气里如同有火药。眼神里是不屑,心里早已迅速看出对方腿短还是平胸。瞥到一个齐整的青年才俊过来,立马要矜持婀娜起来,最好这当口遇上同事,可以让才俊领略自己声线的娇柔。越是心仪越是不看对方,但擦身而过的刹那,要柔柔地瞟去一个眼风,再羞涩地颔首护齿。这份温柔放在洗手间补妆时是没有的,小姐妹们扎堆咒着老处女上司:“穿那么红有什么用,那也没人要!”那嗓音刀片似的。回到屋里,照常地听着老处女上司的呼来唤去,并无半分不敬。
在这样的写字楼里做事,吊高了消费欲以致攒不出商品房首付款,下班回到“吃了嘛遛弯儿哪”的老式宿舍,日子长了,疑心要生出双重人格。类同在单位长期做报告上瘾的领导,退休后偶被从前部下看见要心中一惊。崔嵬往后倒去的发式被代之以耷拉的枯毛白草,从皮肤到身形仿佛松懈了半个世纪。权力是强心剂、是催情药,又是上妆打的蜡。其实,在写字楼里面也这样。
阴历七月半那天,还在办公室加班,南方的妈妈电话打到手机,说给外公烧了纸钱,念念有词里,不忘加入你的名字。电话打来,特为告诉你。还问记不记得小时候,老问“多晏才可以放河灯?”
接完电话,眼前的电脑屏幕让人心闷。到休息室去弄一杯咖啡,看见有人,孤立在水池边。
这是走廊里从不正眼看人的一个,长期加班者之一,听过他压低嗓子接手机时的南方话,是同一省的另一城。听见乡音心中一动也只在脸上挂出漠然的免谈牌,写字楼里不攀乡谊。
休息室有人走过他并不感知,蓄满半池水,放入一只纸船,那只船叠得很好。船洇得半湿,他左手摁灭了休息室的灯,右手把一根将吸完的烟点向那只船,那只船半明半暗地沿着火线边缘微燃,有白烟泛起,往上往上,却无力触向屋顶的探烟器。
5A写字楼那一层休息室的探烟器下,一位衣冠尚楚的男士,孤索垂首在水池边,对着一只半明半灭的纸船,喃喃自语,在七月半,阴阳荣谢的黄昏...... |